正義與和平 認識耶穌

田毓英

福音上有兩個地方,不經心的閱讀可能帶來困擾甚至誤會。其一是瑪竇第十章34節:「你們不要以為我來是為把和平(思高版譯為「平安」)帶到地上,我來不是為帶來和平,而是帶刀劍。」(瑪十34);其二是路十二49-51:「我來是為把火投在地上,我是多麼切望它已經燃燒起來。…你們以為我來是給地上送和平嗎?不,我告訴你們,我是來送分裂。」

這兩段聖經,以中國一般的頭腦來讀,很容易陷於迷惑之中。耶穌不是一再祝人平安嗎?「願你們平安」(瑪二八9);「我把平安留給你們,我將我的平安賜給你們」(若十四17);「你們不論進了那一家,先說『願這一家平安』」(路十5);「願你們平安」(若三十19;21;26),不都是耶穌說的話嗎?為什麼又要帶刀劍、分裂等等與平安相反的事呢?

因為,德行不是一味地唯唯諾諾,不是不管青紅皂白,善惡不分,是非不辨,一味隨和做「好人」,居上位者更不該姑息養奸。德行是應該行動的時候行動,應該反對的時候反對,應該附和的附和,即使要付出代價亦在所不惜。

一般的國人怎麼想呢?有一次在課堂上講到一個仗義執言而惹人厭的小說人物,沒等我說完,一個學生接口說:「因為別人都不說,他說!」言外之意是,這個小說人物不知趣,沒修養,說別人不肯說的話,作別人不肯作的事,所以惹人厭!記得我當時愣住了。

這當然是個不足掛齒的小插曲,但我卻印象深刻,因為在思想上我和學生的距離遙不可及。要解釋需要一堂也許兩堂課的時間,可能還解釋不清楚。

這個學生的想法是很多國人奉為至德的觀念。然而,「為大局著想,免傷和氣,避免衝突,隨和,做好人,與人和平相處,與人相安無事,明哲保身」等等這些觀念,有時只是怯懦的表現,而怯懦不是美德,是無勇,而真勇是所有美德所必需的。尤其是,這種觀念不只不合乎基督精神,連純粹出於人文的我國正統思想也給它非常負面的評價。孔子甚至不與這種人交往。「子貢問孔子:『鄉人皆好之,何如﹖』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孔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善之,其不善者惡之。」(子路二四)。意思是:如果一個人,全鄉的人都說他好,都喜愛他,怎麼樣﹖孔子說﹕這個人未見得是個真正的善人。如果一鄉的人都厭惡他,怎麼樣呢﹖孔子也說﹕他未必是個壞人。那麼,他是個怎樣的人呢﹖孔子接著說﹕「他跟不上好人喜歡,惡人憎惡的人。」所以,在孔子的心目中,人不可以是個四面威風八面玲瓏人人說「好」的人。他應該是個善者喜歡,惡者厭惡的人。衛靈公篇有同樣的思想:「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我們給的解釋是﹕大家都厭惡的﹙人地事物﹚,一定要審察是非,因為善惡都會有正反兩種迎拒,人人都厭惡的,一定有它的原因﹔反過來,人人都喜歡的也一定有問題,所以也要察清楚。

人人說好的人,孔子給他叫做鄉愿。陽貨十三孔子說﹕「鄉愿,德之賊也﹗」﹙鄉愿就是人人說好的那種人,孔子說他是道德的盜賊﹚。

孟子也記載了 同樣的話。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愿乎!鄉愿,德之賊也。」﹙盡心下﹚。鄉愿都包括那些特徵呢?盡心下萬章的疑問解答了這個問題。「萬章曰:『何如?斯可謂之鄉愿矣?』曰﹕『何為踽踽涼涼?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愿也。」﹙萬章問:如何才算是鄉愿?孟子答:從他批評別人的事上就可看出他是不是鄉愿。他譏笑不隨和的清潔自守,有所為有所不為的狷人,說他們何必孤孤零零冷冷清清地生活,人既然生在世上,就要作這世上的﹙俗﹚人,只要人說聲好就可以了,何必落落寡合呢?然後孟子作結論說,鄉愿做事遮遮掩掩,專想討好世人﹚。

萬章還不懂,問為什麼「一鄉的人都說他是謹慎老實人,他不論到什麼地方,人都不會不拿他當做謹慎老實人,孔子卻以為他是道德的盜賊,為什麼呢?」孟子說:「人要非議他的不是,卻舉不出實例;要攻擊他的毛病,他卻沒有明顯的毛病;他與世俗同流合汙,合乎汙世。他的居心好像忠信,行為好像廉潔,以致人都喜歡他,他自己也自以為是。但卻不能和他進入堯舜的聖達,所以說他是道德的盜賊。孔子說:『我厭惡那似是而非者。因為,我厭惡莠草,是怕它亂了幼苗,厭惡言似義而非義的人,是怕他亂了正義…我厭惡鄉愿,是怕他亂了道德。』」。﹙原文是:萬章曰:「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為原人;孔子以為德之賊,何哉?」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鄉愿,恐其亂德也。』」﹚。

與所有入相安無事,避免衝突等等,沒有什麼不好。問題是,如果人人明哲保身,曲從邪惡,邪惡不會繼續猖獗,真理不會埋沒,善惡不會永遠不分,是非不會永遠不明嗎?要公義,要真理,要平安,就必須從根做起,尤其是和平,應該是正義的。要治療一個惡瘤,需要連根割除,要治療一個毒瘡,需要把它挖開,把裡面的毒液膿水洗淨,才能痊癒生出健康的肌肉。敷衍了事,怕痛而把毒瘡蓋住,怕事而曲從邪惡,問題不但解決不了,還會使之加重加深。因為毒還在裡面。要事情回歸正道,需要不畏惡臭辛勞,從根本上清除毒素污濁。一味的唯唯諾諾,甚至容忍,旁觀,姑息養奸,只能使世界越來越不公不義,越來越沉淪,是非越不明,善惡越不分。所以,需要站起來的時候應當站起來,需要對抗的時候應當對抗,需要仗義執言的時候應該仗義執言…。這不只是勇,而且是毅,是堅強,是美德。

當然,他人不肯不敢對抗的惡你去對抗,他人都是順流而下,你偏逆流而上,他人隨著潮流走,你卻穩立不搖,堅守原則,人家譏笑你愚,說你是傻瓜,笑你笨,說你討厭,不知趣,都是要付出的代價。所謂「聰明人」都是與人相安無事,隨和,會做「好人」的人。你說,做「好人」不但無代價可付,而且人人喜歡,何樂而不為,偏要做愚蠢傻瓜呢?但世界上還值得生活,還有一線希望,一線光明,就因為有那些傻瓜。他們不但沒把人的譏諷放在眼裡,在必要時還會殺身成仁,捨生取義。

總之,連我國正統的有德之人,也不是事事隨和使人人說好的人。何況天主子耶穌的言行呢?祂不會更清楚更積極地表明這種態度嗎?

耶穌來到世上就是為伸張正義,宣揚天國,實行父的旨意。祂不但不與邪惡妥協,不畏強權惡勢,而且是以性命做代價與世界對抗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