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道上-悼念名作家張秀亞教授

顧保鵠

六月中旬接到張秀亞教授女兒于德蘭來信稱:「家母最近身體欠佳,肺部有積水現象,正在檢查醫療中,請多為她祈禱,早日康復」云云,原想過一段時間身體就可好轉。不料七月一日打開報紙,赫然看到「名作家張秀亞二十九日病逝美國」的噩耗。一時震驚與悲痛交織心頭,久久不散,驚的是張教授走得那麼突然,悲的是今日中國及天主教文壇又一巨星殞落了(前年四月另一巨星蘇雪林教授病逝台南)。這裡想略談張教授的信仰歷程,以誌悼念。

我初次知道張秀亞是看到她在北平輔仁大學讀書時領洗後寫的一本好像名為「我的皈依」的小冊子。此書久已無處可覓,前幾年在通信中曾問起是否還能找到?後來德蘭影印了一篇“心曲”給我,此文大概是從一本文集中抽印的,是來台後五六十年代寫的;文中除追憶她的皈依過程外,尚寫出她領洗以後至那時的信仰生活心聲。我們現在就據此分析一下,一窺她信仰生活的堂奧。

皈依過程

張秀亞教授,民國八年九月十六日出生於河北滄縣,幼年生長在可謂無信仰的環境中,七歲時(我們隨國人習慣算法),隨父母遷居天津,在天主教國籍修女主持的貞淑小學讀書,學校隔壁便是教堂,歌詩誦經之聲常傳到她的耳畔。課餘之暇,她常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堂中五彩繽紛的花玻璃窗;有時隨著信教的同學去那巍峨的教堂中聽大風琴的鳴奏,宗教在她的腦海中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十三歲,小學畢業後,她考入了設在天津的河北省立第一女師,六年時光,與宗教完全絕緣。而且由於閱讀及在後期師範時,更開始了寫作,與當時的一些編輯、作家通信,她的思想距離宗教越來越遠,文章中更充滿了無神論的色彩,竟還沾沾自喜,以一個走在時代前端的文藝工作者自命。

一九三七年,十九歲,她正要投考大學時,七七戰爭爆發,北平各大學紛紛南遷,便考入了天主教創辦的輔仁大學文學系(翌年轉入西洋語文學系),那時北平已經淪陷,住在天津的雙親也回到當時仍屬自由地區的故鄉了,她懷著憂傷的心,踏進了輔仁大學。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初次遠離親人,獨居古城,苦澀的羈旅飄泊滋味,使她變得憂鬱而沈默。下午課後,往往獨自一人守著窗子,望著天上飄過的白雲沉思發呆。有時她喜歡閱讀一些西方名詩人的詩篇,波斯古詩集魯拜集中的句子引她深思:

「茫然入塵世,如水向前流;不知緣何來,不知水源頭,茫然入塵世,如風之吹颺;掠過沙漠與大荒,不知又吹向何方?」

她反覆默誦,尋求著這些詩的謎底,感覺到自己徘徊在一個神祕的門前,心上那個很大的問號,卻做不成一把合適的鑰匙。一些疑慮在她心上散佈上一些暗雲,她那時在日記上寫著:

「在人生的迴廊裡,我踟躕了。」

在苦苦思索,卻得不到答案之餘,她變成了一個懷疑論者,但是追求真理的火燄在她心中猶未熄滅,雖覺一切皆極暗淡,但仍盼望著一天在茫茫的夜色中能看到燦爛的北極星。

有一天,她仍如平時在宿舍窗前發怔,一位異國修女正下課走過,修女注意到她那灰鬱的面色,好意地拉住她問長問短,她回答說:「我原希望自書中找到人生的答案,但結果我卻陷於更大的迷茫。」修女先不回答她的話,只以清婉之音問:「你只想到“生”的問題,你也曾想到“死”嗎?你死後靈魂將到何處去呢?這問題你想過沒有?」她當時覺得修女的問題十分可笑。她展開雙臂作出鳥兒展翅的樣子對她說:「死後嗎?我想我的靈魂會變作一隻蝴蝶,自在逍遙地飛來飛去。」修女笑了,但並沒正面駁斥她的話,只說過幾天拿幾本書來給她看。

過了幾天,修女拿了三本書給她,其中之一是遵主聖範(師主篇)。她仔細讀了這本書,一股清涼的甘泉汩汩地流注入了她荒漠的心田,這些書告訴她如果踏著基督留在地上的足跡向前走去,自然能遠離愁苦的罪惡境地,來到發光燦爛的綠原。以後又繼續讀了幾本闡釋教義的書,她乃有了更深的感悟。她記載:

「從此大自然的美景,司文藝的謬斯,都不能安慰我,而基督,那最高的神,舉了一個愛字來到我飢渴的靈魂之內,只有祂才是真實的,只有祂的聖心才是我的歸宿,而祂也一直是以我那狹小的心為殿堂的。以前我以為我是徒然的來到人間,從事一次感傷的旅行。徒然而來,徒然而去,…不知何處是我的終點。如今我找到了這人間行旅的意義了,那就是去愛祂,且被祂所愛。愛,這個神祕而有力的字,包括了一切,它可以涵容在我們方寸之間,瀰漫於六合之內,尋到了它,一切都有了最高的解釋。」

「但我仍恐這只是一時的感情,信仰並未奠基,後從輔仁大學女院盧院長(Sr.Otgeriena)研讀教義三年之久,我才受了洗,做了教會大家庭的一個女兒。」

信仰道上

面臨挑戰 受洗之後,她遂步入了生活的另一新階段。但也引起了一些主張無神論的父友們的譏諷與抨擊。他們中有一個曾寫了篇文章,其中兩句是:「秀亞已到她地上的天國去了,我們再也無法遇到她了。」

領洗的翌年,二十三歲,她在輔大畢業了,並考入輔大研究所史學組。因為不堪日偽的壓迫,又間關入蜀,到了重慶,並在益世報任副刊主編,生活暫時安定下來。那時候,山城有許多文藝界男女友人,常在星期日往訪,但他們無數次只看到門上的一把鎖,因為她到教堂望彌撒去了。她的皈依引起他們反感、譏笑,說她「落伍」,說她是「老學究」式的信徒,被他們目為瘋狂。在那些自命為前進的友人們當中,她陷於孤立了。

其中有一個原是她哥哥的好友,北平某大學的畢業生,對她頗有好感,曾向她求婚,但有一個條件是:她必須放棄她的宗教信仰。她對他也並無惡感,但考慮之後,自己立了一個原則:信仰第一,愛情其次。愛情應屈服於信仰,決不為了愛情而背棄信仰。兩人各不相讓,終於在友誼的路上互道再見。那以後,她和一個心情爽朗的天主教信友(即我們所知的于斌樞機的胞弟犁伯)在神前永誓終身。行婚禮的教堂是重慶的真原堂。結婚當日,她接到那個無信仰的友人的賀函,恭喜她終身大事已定,並說他此後決定投大荒,流異域,飄泊終身,不再回國。後來有人曾說那位朋友終於在歐洲皈依了天主教,做了虔誠的教友。天主的道路難料,安排得也真是奇妙。

痛苦考驗 在領洗十六年後,她寫道:「我深深地體驗到,信德的道路有時是芳草如茵,平坦易行;有時則崎嶇險阻,奔赴吃力。主的愛是甘美的,祂使我背的十字架雖是沈重的,卻是甜蜜的,重重的苦難常使我聯想到孟子中的『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一段話。憂傷、苦難正是走向永恆必經的階石。不經琢磨,白玉永顯不出它的玲瓏,不經剔削,蘆管也不能發出美妙的清音;苦難塑造我們,使靈魂更臻於完美。幾年前我曾讀了蘇雪林女士譯的聖女小德蘭自傳“一朵小白花”,後來光啟出版社又囑我將增訂本的原書試譯,書名“回憶錄”(按該書初版於1962年),書中的許多篇章使我難忘,而其中的兩句更是深深的感動我:『荊棘愈尖愈利,歌聲愈柔愈和』,刺人的荊棘越尖利,我們的歌聲越柔和,這是多麼偉大的精神!輕歌曼唱的歌者,正是最能體會天主意旨的人。」

「有時,在荊棘榛莽中穿行,或悲哀的花朵盈我懷抱,我常常也會情不自禁的流下傷心的淚點,但轉念之間,成串的珠顆變成喜極而流的眼淚。我感謝神仍不曾忘了這卑微的我,又蒙到祂可感的眷顧。現實中的一些小憂苦,正是祂琢磨這塊頑石使之成器的一斧一鑿,正是挖剔這根蘆竹,使之成聲的一劈一削。每當憂戚的辰光,遭逢一些小折磨的時候,我便跪了下來,默默祈禱:

『主啊!這苦杯中還有空餘,請再隨意的斟添吧!它還能容納些許。這杯子是陶土所製,式樣既不美觀,質地又復粗劣,而苦酒的歛灩清光,增加這土杯多少光彩!』我俯首默禱,舉杯一飲而盡,沉酣在苦極甘來的微醺狀態。每次痛苦之餘,靈魂中洋溢著怎樣的一種新的歡樂啊!一次的憂傷,使我更走近了幸福的泉源一步,屏息凝神,我已聽到了那無限之愛的柔波潺溪繼續。」

「人間的歡樂,乃是平凡如我的人們所希求的,既然不能得到,乃是神有意的試探我,看我是否能為了祂而涵容痛苦,一如接受歡樂。我要悟出,一些給我製造痛苦的人,乃是造物主假他人之手來成全我們,試探我們吧了。那些人只是天主容忍的工具。甚至對一隻刺傷我們的手,也不應懷著仇恨,而應懷著感謝。我們甚至應該親吻那些道途中的荊棘,直到面頰流血。長期的默想,忍菇,雖未使我完全悟出神的妙旨與至意,但使我變得較以前更為平靜,更為和悅,更願默默忍受一切了,不再發出一聲嘆息。」

「我願在今後的歲月中,我的生活能像一張琴,弦索微動,上面即發出愛的節響。當我唱著沙啞的短歌,走過荊榛遍地的人生小徑時,我覺得一朵玫瑰花在我心中展開,這玫瑰便是最甜蜜的瑪利亞的笑靨。」

讀過她信仰生活的心聲,我們不難感覺到她不只是一名一般所稱的虔誠教友,而是已到達了相當高深的靈修境界。我想這可能與她在領洗之前用心研究了三年之久的教義,並盡量去身體力行有關;也和她讀了蘇雪林教授譯的聖女小德蘭自傳「一朵小白花」,以及她自己又翻譯了增訂版的原書,譯本題名「回憶錄」,涵泳在聖女的靈修生活中而自己又努力去體驗、則效有關;還可能她與于樞機是近親不無關係,因為于樞機雖然名滿天下,終日忙碌,但他的內修生活卻是非常高深。此點,我們在于斌樞機逝世二十週年紀念文集「典型常在」及陳方中博士編寫的「于斌樞機傳」中都可得到印證。這裡只引於于德蘭在「典型常在」中寫的「思念如海深」一文中敘述的一段,以見一斑。「他(樞機)在世時,每次來美住在我家,他每天早上起床很早,起床後都是在室內祈禱,靜思(默想),至少一小時,做完了彌撒,吃早餐,即開始一天的繁忙活動,天天如此,從無一日不靜思、祈禱及默想的,並不因旅行途中而有任何改變。」可見于樞機的內修是有根柢的,穩固的,他一生愛主愛人,為教為國的充沛力量是從活水源頭湧出來的。張秀亞耳濡目染,亦步亦趨,致能達到如此崇高的內修境界,相信她晚年長期的病痛必都變成了愛的玫瑰。

最後我們願意再引張教授在臨終前屢次向子女孫輩重複的三句話:「一、我為一生所受的恩惠感謝天主。二、你們放心,我已準備好了隨時去見天主。三、我寬恕一切。」這三句話,真如狄剛總主教在唁慰張教授子女的信中說的,這是三句了不得的話!是來自篤實的信仰實踐,是基督徒充滿信心、希望與仁愛的生命的特色。

這樣一位舉世聞名的大作家的溘然長逝,實在不只令人悲悼,更令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