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的雙重性格

陸達誠

聖依納爵在《神操》中寫了一篇奉獻經,奉獻的是人的一切所有:理智、意志、記憶…。意志的行為包括:愛、選擇、投身…。意志是人的自我決定,也是自我塑造的基礎。這是造物主給人的最大恩澤,使人有超越的本能。

意志在哲學中以「自由」的面貌出現。哲學以自由來詮釋人的本質、以自由來衡量倫理、以自由來界定內聖外王的規則。當代的存在主義的主題即自由。沙特的「絕對自由論」最為人知。總之,自由意志才是哲學真正的課題,因為它呈示人與其他受造物不同的特色,可藉之界定人的本質。

人的自由不是絕對的,這是自明的道理。阻礙人自由的內外因素不但眾多並且很明顯。內憂外患使人無法伸展抱負。孔子要到七十歲才從心所欲。可見有自由是一回事,能善用自由、實現自我是另一回事。使人難以伸展自我的外在因素實在太多,無法枚舉,但從人自身看,倒不難說明。

比國哲學家布隆德(Maurice Blondel, 1861-1949)發明了二個名詞來說明意志的雙重性格。他認為有「能意願的意志」(volonte volante/ willing will)和「所意願的意志」(volonte voulue/willed will)之分。兩者可簡稱為「能意志」及「所意志」。「所意志」是人在日常生活中不停地意欲和追逐各種可欲之物的具体意志。而「能意志」是隱伏的整体力量或洪流。「所意志」欲求的東西是當下可見的需要,如食物、舒適、成就、快樂等等。每人一天中有成千上萬的此類欲求。有的得到了,很快樂;有的得不到,就有挫折感,會沮喪、洩氣。可是「所意志」的欲望即使都得到了,隨之而來的快樂是非常短暫無常的,甚至是淺薄的。人人皆知欲望是一個無底壑,一切已得的善不但填不滿它,一旦掉入還會變得無影無綜。所以<訓道篇>作者說:「虛而又虛,萬事皆虛」。佛教開宗明義地把欲望判成無明之果、煩惱之因,最終發展出以「無」為最高範疇的整套佛理。一般人要強求自己完全無欲是絕對做不到的,因此我們會對修成大德的長者充滿敬意。而「無欲則剛」則成人人嚮往的大自由境界。聖奧古斯定在《懺悔錄》第一頁寫的名言刻劃出人類靈性經驗的公分母:「主,我們是造來為D的;我們的心得不到D,就搖搖不安」。從「不滿足」到「搖搖不安」顯示「所意志」的可憐實況:它永在饑餓中,得了會失,得了還要。

巴斯噶(Pascal)稱人是介乎有限及無限之間的存有,誠哉斯言。人本身是有限的,但他內有一無限之欲。有神論者認為:此無限之欲的對象不是世間的有限事物,而是無限者本身,即天主。因此人的無限欲望是「天人合一」,得之才會心安。這個以天主為目標的無限欲望,不是「所意志」的對象,而是在「所意志」背後,潛隱不顯的「能意志」的需求。「能意志」和「所意志」可以相輔相成,亦可能會劍拔弩張、南轅北轍。

天主教神學家包羅斯(Ladislaus Boros, 1927-1981)在一九六二年出版《真的剎那:死亡的奧秘》。他借用了布隆德的「能意志」和「所意志」的區別,肯定只在人的死亡之刻,即「所意志」對現世之物已無法欲求的情況下,「能意志」將充分運作,此時人會作一個包含一生大小抉擇在內的最終抉擇(fundamental option)。這個抉擇將決定此人的永恆命運。當「能意志」在死亡的剎那決定選擇至善的天主,他/她的靈魂直飛光明的永恆;反之,則跌入「永夜」。人在世間的一切抉擇都是這最後抉擇的預演。一生勉力為善的,此時選擇至善,輕而易舉。尋常狀況中,一生的行為與最後的抉擇有絕對關聯。除非天主特殊的干預,或因聖德卓著者的轉求(諸聖相通功),一生作惡的大混蛋或有幡然悔改的可能。不過,我們還是相信天主的干預在此刻一定特別地多。

靈修生活中,特別在每年退省後,我們常會定志,改善自己。是不是可從澈底加深善用「能意志」的角度考慮調整自己與天主的關係,而非只是改變這個或那個行為。當我們不斷深入自己,一次一次奉獻「能意志」,一再懇求天主改造自己的「能意志」的傾向時,我們應當已處於很近似那面見上主的永琱夾銴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