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是何人

布衣

先跟你講一個真實故事:一對老夫婦到賭城拉斯維加斯去玩。住進旅館後,老先生在房內休息,老太太則到樓下賭場去玩吃角子老虎。老太太手氣很好,嘩啦啦地機器吐出許多輔幣。在她準備去把一桶輔幣換成現金時,決定先上樓秀給老頭看看,讓他分享她的痛快。正當她踏進空無一人的電梯,門關上前閃進了兩個黑人。一種不祥的念頭閃進老太婆的腦海:「賭場這種地方,什麼人都有,我這個孤單老太婆抱著一桶「錢」,在這小空間裡,他們若真是搶我,我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她嚇得死抱著桶子,兩眼看地,不知所措。此時,其中一個黑人開口說話了:「Hit the floor」。老太太立即應聲匍伏在地,心想:「完了,完了,果然是要搶我。」一桶輔幣亦散落一地。兩個黑人蹲下身來,扶正桶子,撿拾輔幣,一一入罐。這時電梯「噹」一聲停在老太婆的樓層,黑人又說話了:「我們送您回房間吧!」老太婆心想:「天啊!他們連我房裡的東西都要,希望他們別傷害我及老頭兒。」兩位七爺八爺就這樣大搖大擺地隨著嚇破膽的老太婆到了房門外。老太婆危危顫顫地用鑰匙打開門,正待黑人的下個指令和動作,想不到兩個黑人的四條長腿四平八穩的只停在門外,同時露出一口白牙微笑道:「再見,女士,祝您有美好的一天。」老太婆狐疑又迅速的關上門,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她不禁貼耳傾聽門外動靜,只聽見兩個大漢在開懷大笑。

第二天,有人按老夫婦的房鈴,原來是花店送來一大束玫瑰花,更令人訝異的是,每朵玫瑰上都貼了一張百元大鈔,附卡上寫著「我們好久都沒真心笑過了,謝謝您昨天讓我倆笑得這麼開心。」署名是艾迪墨菲及麥可喬登(黑人喜劇明星及籃球明星)。老太太是有眼不識大明星,不但錯失索取簽名及合照的機會,還令自己虛驚一場。當時那句「Hit the Floor」其實是麥可叫艾迪按他們住的那個樓層,而魂飛離恨天的老太太卻另做解讀了。

在雜誌上看到這則故事亦不禁莞爾一笑。想到這人世間,人與人的許多互動,往往是由於命運和機運的安排,來得突然,不可預料,但如何處理當時場景則因人而異。老太太在電梯內的擔心實屬正常,一個女子每當與一陌生男子共乘一電梯時,心中亦不是非常篤定。讓我覺得這故事饒富興味的是兩個黑人的即席反應及心照不宣的默契,當他倆領會到被視為搶匪時,為何會同時禁口未向老太婆表白其憂慮之多餘?為何兩人不經商討就能順勢編纂出之後頗具戲劇性的發展?今天能有這麼一個博眾一粲的真實故事發生,實在是需要適當之人、適當之時間、適當之地點三要素的配合。這故事最溫馨可喜之處是第二天鮮花及禮貌之聊表謝意與歉意,畢竟老太婆無端受驚且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設計合演即興劇,實在太不公平。兩位大明星第二天之舉不但解了老太婆之疑竇,且使整個事件變得謔而不虐,若無此忠厚之舉,事件只在前一天劃下句點,老太婆在精神上實是受虐者,這件趣事之格調將大降,兩位大明星處理事件之品味亦將大打折扣。我想,這下子老太婆不但不會生氣、不解,反而會洋洋得意的向親友鄰居絮絮叨叨不完了。

在這故事中,我對艾迪及麥可在被誤會為搶匪時,他倆以何種心態來因應,非常有興趣。他們可以很覺受辱的想:「怎麼?看我們是黑人,就以為我們要搶妳啊?真是歧視!」然後悶悶不樂的靜立一旁,直到電梯到達目的,不發一語走出電梯。我想大多數老中是會持這種想法及舉止,中國人也不太具創造性,不太能即景即興與陌生人擦出趣味火花,也不太可能第二天如此羅曼蒂克的送上大把鮮花,及大方的貼上百元大鈔來寵愛一個陌生人。有時候這未必是財力夠不夠雄厚的問題,艾迪和麥可很多金,這是眾人皆知的,但多金若無一種意識和性格相配合,事件之終結篇可以是另外一個版本。

我想,如果他倆是窮小子,或許也會在路邊折一朵小花,附上小卡一張,依然傳遞出謝意、歉意及解釋之必要。艾迪和麥可的態度是健康且具幽默感的,幸好他們沒有在看見老太婆匍伏地上時,放聲大笑,或馬上覺得人格被踐踏而破口大罵。我一直覺得一個人在偶發事件中所採取的處理方式,和一個人的自我價值感和自我形象非常有關係。自我價值感和自我形象指數夠高的人,才有能力化干戈為玉帛,並四兩撥千斤的化解一些棘手、尷尬情境。

在我們日常生活中,除了那些我們熟悉到已經不能再熟悉的人物、情境訓練出我們的因應、拿捏之道,總難免會有些突發事件考驗著我們的智慧,反應取向,性格成熟度和品味層次。人生真如舞台,我們都是舞台上的演出者;我們如何與別人演對手戲以及成為別人生命中的何種來者,其實有不少時候是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的。(轉載葡萄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