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的倫理

安德

現存的世界即將過去,一切生存瑣事,都屬過渡,而無永久價值,惟有準備天國,乃此生唯一要務,這就是耶穌所宣講的「過渡道德」(eschatological ethics)。

從此世的罪惡世界,到達末世的天國是短暫的。一切道德都是過渡的。耶穌的道德觀與天國的來臨是不可分的。內在的道德奠基於內心的悔改。悔改是準備天國來臨的精神狀態,一切行為都生於這種心理狀態。耶穌從未談論人性,但從祂的重視悔改,就可知道祂承認人性有善惡的兩個因素。人有力量悔改,由惡向善。人的惡性寓於肉體私慾,而善性則存於靈魂。悔改的工作,就是利用肉體加強靈魂的力量。這就是人之所以貴於麻雀的理由(瑪十31)。人的任何行為價值是內在的(瑪七21),功過來自內心深處(谷七21)。人有選擇善惡的自由,也須接受選擇的後果。

罪惡生於違背天命,但在耶穌的講道中,天主的誡命不是法律的條文,而是天主的旨意。人的責任旨在尋求取悅天主,而不在斤斤計較於遵守法律的形式。不拘限於死板的文字,而著重法律的精神。精神基於內心的愛力,違法守法,難以斷定,因法律精神不如法律條文之具體,而有更大的伸縮空間,內心的良知能作最後的判斷。善惡取決於內心的好惡,而非取決於法律的條文。罪惡只由良心判決,良心決定行止。從猶太傳統法律條文來審斷,耶穌與罪人同席,與稅吏往來,在安息日治病,誠屬違犯法律。但這並不影射著所有猶太傳統的先知經師,從不與罪人往來,沒有歸化罪人的觀念;只是根據法律條文,要求立場嚴明,絕不縱容犯罪。古代經書也曾記錄法利塞人歡迎歸正的罪人,但這類事件確屬例外。根據傳統,司祭經師更注視提防犯法,忽視歸化罪人。猶太政教當局對於犯罪者抱持鄙視的態度。對於罪人的立場,耶穌和猶太政教首領大相逕庭:耶穌特別重視罪人的悔改,以歸化罪人為自己的使命(瑪九12),視罪人的悔改較義人的忠貞更為難能可貴:「對於一個罪人的悔改,在天上所有的歡樂,甚於對那九十九個無須悔改的義人」(路十五7)。耶穌以慈悲為懷,超越舊約法律條文,以精神為宗教的基礎。在世界各大宗教中,佛教重視慈悲普愛,和耶穌的慈愛,有同有異,然均以內心的博愛作為宗教行為的樞紐,而不斤斤計較於法律的條文。

耶穌的道德中心為「愛」,一切宗教行為、法律儀禮、倫理、道德都須建於愛的基礎上,否則即為空洞的形式,甚至形成偽善。耶穌的宗教是內心的宗教,內心的力量是愛,因此可以說耶穌的宗教是愛的宗教。當然世界各大宗教均基於愛的觀念:中國儒家講仁,佛教論慈悲,都是以愛為中心。但耶穌所講的是基於天主的愛。從造化養育到寬恕罪人,都在表現至高的神愛。後代基督神學以耶穌為神愛的具體表現:「天主竟這樣愛了世界,甚至賜下了自己的獨生子」(若三16)。耶穌從未給「愛」字下過定義。從祂的語錄中可以看出祂假定人人都瞭解愛的意義,無需解釋,也無需肯定愛為一切宗教行為的基礎。愛是最大的誡命,無人持有異議(瑪廿二36-40;谷十二28-34;路十25-28),一切善行都基於這條誡命:容忍、慈悲、同情、謙卑、簡樸、寬恕。正如論語所述孔子的門徒問仁,孔子的答覆因人而異,因仁包含諸德,為倫理道德之基。同樣耶穌也從許多方面解釋愛的表現:愛主愛人,愛人如己,愛人勝於祭祀(瑪十二33),敞開胸懷,無限度地容忍寬恕(瑪廿二18),效法天主的寬仁大方(瑪六14),以德報怨,寬恕仇人(瑪五44;路六27-36)。
愛的觀念自然也存於猶太信仰,並非耶穌首創。耶穌和法學士談論最大的誡命:「你應當全心全靈全意愛上主你的天主」;這句引言來自舊約申命記(申六5;九4-5;六7-9);愛人如己來自肋未紀(肋十九8)。耶穌的誡命雖不是空前新穎的誡命,但祂以愛為全德的基礎,最高潮達於「愛仇」。當時的聽眾無疑地感觸良深。舊約雖也要求寬恕仇人,但有更多的記錄,深恨仇人,尤其是以色列民族的仇人(出三十四12;申七21)。他們常把以色列的仇人視為天主的仇人。猶太經書所說愛你的鄰人或近人,實指以色列人:同宗同族、同一信仰教化。猶太人憎恨外人,屢見於歷代文獻。羅馬史學家達乞都斯(Tacitus)說猶太人彼此相忍,卻憎恨一切外人。耶穌曾引舊約:「你們一向聽說過: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出廿一24;肋廿四20;申十九21)……你們一向聽說過:你應愛你的近人,恨你的仇人……(肋十九18;申廿13-17)。耶穌所宣講的近人與仇人均不限於猶太民族,而是「泛愛眾而親仁」,更加寬恕愛仇,無所不包,可謂天下一家,世界大同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