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子之美

河北

今年5月20到26日筆者再一次朝聖到慕爾里.佐波拉-剛樞機的家鄉。這回柴爾索先生帶我去剛公的第一個本堂:公高地(Concordia Sagittaria)和他戰時的堂區阿奎萊亞(Aquileia)。令人欣慰的是,這兩個考古和藝術勝地都正致力彰顯剛公的聲譽。三年前筆者朝聖時傷心地聽說公高地和佐波拉的本堂繼續丟棄剛公的遺作(因是石膏像,不易保存)。現在二地都正修復剛公的幾件最美的作品,而公高地的古羅馬式主教座堂前新舖就的廣場,則命名為剛恆毅廣場。現在把其他的名勝暫時放下不提,只就兩座剛公所作基督全身像予以鑑賞。

筆者在所有宗教藝術作品中,最無法接受的是基督像。當然,每一時代,每一地域,產生不同的聖像。從教會初期地下墓穴的少年善牧式象徵性的描繪,到半抽象的拜占庭式的萬王之王,到米蓋朗基的亞波羅型最後判官,似乎藝術家們本無意要求觀眾以為耶穌的確是長得那樣的。只指望使人一見而想到天主而人,人而天主的那一位,引發敬愛之心,而流放出打從心底的崇拜與祈求。十八世紀末由於照像術的發明以及通訊的進展,人們開始談論耶穌基督應該有什麼膚色,怎樣的衣著。杜林(Turino)的殮布已為眾所週知。上面的影像是一位健壯高大(兩千年前巴勒斯坦的男人最高不過五呎八吋。殮布的印像似是六呎。若然耶穌應比任何人高一頭半肩。何須猶大以親吻來幫助捕捉者認出誰是主?)面容端肅的青年。於是藝術家走向兩個極端,一是自認能複製歷史及地理、人文條件下的耶穌,如提梭(Jaques Tissot)不惜居住巴勒斯坦十年,筆者求真,卻忘記祂是人而天主。另一極端則明知前者的無能為力而以抽象、毀形等方法來描述耶穌,自認能捕捉祂的神魂,卻忘記祂是天主而人,真正的,有血有肉,在世上曾備受愛戴的「拉波尼」(若廿16)。

耶穌聖心的顯現,更把一個柔美、幽怨的形像帶給很多柔美、幽怨的心。聖瑪格麗特.亞拉高格描寫那藍眼黃髮的美少年,髮際還浮著藍色的反光。實際上,這是一位未曾旅遊他鄉的法國女人所能想像的法國亞波羅。這形像在中國人心中會引發怎樣的情愫?尤其在女性心中?記得一位有聖德而富幽默感的耶穌會士(比利時人)曾說:「女性教友是否更願意從這樣的聖心形像來領受仁慈與寬赦?」

自此黃髮藍眼的聖心像充滿世上的聖物販賣所在。法國的小學生在六O年代竟如此描繪耶穌:「就是在睡衣上畫著一顆心的那位」。

潔白的長睡衣真是可愛。令人忘記了巴勒斯坦人莊嚴的長袍,這長袍只遮蓋到小腿。據說耶穌的長袍是聖母親手織的,未經剪裁縫紉,所以羅馬士兵抽籤賭贏它。不知何時它變成潔白柔軟的睡衣,顯露出畫中青年男人過份優雅的頸項線條,和兩隻纖長的腳。那稍低的頭,充滿表情的大眼睛和嘴脣,從「睡衣上畫著的心」放射出兩股以界尺劃出的紅色與白色光線,多麼動人啊!只有富於藝術天才,而沒有現代辛苦勞工及奔波傳教的耶穌觀念的修女,能創造出這樣的聖像。

於是連電影的奇才:金發瑞里(Zinfarelli)也選擇一位金髮藍眼弱不禁風的美少年來飾演耶穌。可惜天衣無縫的編導,每一配角的精湛演技,驚魂動魄的對白,卻因主角的無力而失去不少光彩。不瞞你說,筆者執教芝加哥藝術學院時,有一位吸毒的學生,其眼神和動作,真像這位主角呢。

在佐波拉我看見了剛樞機的聖心像照片,不禁鼓掌稱快!柴爾素先生說,這具石膏塑像正在修復之中,所以未公開展覽。這是個中等偏高的身裁,面容像「那萬古長存者」(達七9),不太顯明年齡的長幼。雙頰豐滿,鬚髮豐厚;長眉略彎,的確非常俊美,但沒有女性的陰柔;眼睛勿寧是細長的,所以絕無幽怨的成份。兩臂伸開,似要擁抱人類。手掌寬大,強而有力。整個的動作,非常「陽剛」。白長袍繫帶,而象徵王者的披肩在身前別在衣帶下。這樣的服飾不只為顯現於個人的心靈,更為君臨天下。聖心突出,顯然是血肉之心,不是「畫」上去的。我尤其喜愛面部的表情:眉額微蹙,似是責備,又像悲憫。脣邊略帶笑容,又表現了饒恕與祥和。這種表情我們常會在慈父的臉上看到。這表情的語言是愛。

藝評家維多力奧(Vittorio Querini)寫道:「當他(剛恆毅)描繪神聖的人物時,他的折衷主義阻止他陷入寫實的極端,並由他深刻的信德和他司鐸的聖召來支持,同時靈修化又人性化他的聖母像,蘊入詩意的感情及母性的溫馨。至於他的救主形像則兼俱神性及人性的力量,而展現神聖的莊嚴。在這些作品上,其衣紋與恣態卻經過細心的琢磨,附和於君主的格式」(取自雕刻家柴爾素.剛恆毅Lo Scrultore Celso Costantini)。所謂折衷主義(eclettismo)是在寫實與抽象二極端之間取其中庸,不偏不倚。

剛公的耶穌基督具有真正的美。祂是神與人合一,陽剛與陰柔相濟,威嚴與慈愛兼具的藝術傑作。「祢在人子中最為美麗」(詠四五3)。下一次我們要欣賞剛公的另一基督全身像,並拜讀剛公所寫的:「什麼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