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望角

路志高

人各有志,並不是所有姓「路」的孩子都會走很長很遠的路。我生在日據時代偽滿的東北。因為住在窮鄉僻壤裡,六歲上小學時,我的地理常識就像井底蛙一樣,離不開所謂的東三省。因為那時在學校裡只准許懸掛「滿洲國」和「大日本帝國」地圖,絕對禁止懸掛中華民國地圖。後來有一天,老師忽然緊張起來,要找一張更大更全的地圖,一定要將蒙古、新疆和康藏包括在內,因為有一支從內蒙古前來的駱駝隊,已到達了鄰村。據說這支駱駝隊是負有重大而神聖的任務的,就是要尋找轉世的活佛,他們先要給小孩子看相、看八字,然後提出三個問題,讓小孩子回答。第一個問題是關於一個地名,看是否與過世的喇嘛有關。如果回答得太離譜,另外兩個問題自然就被取消了,這等於說,不夠資格當候選人了。

因為當時日本人檢查得非常嚴厲的緣故,所有中華民國地圖都早已被投入火坑,老師最後無奈,只好以一張世界地圖來頂替。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的一個大世界的縮影,我當時對這張掛圖萬分感興趣。那時身材矮小,只能看見地圖下面的地名。論洲來說,最使我想入非非的就是「非洲」,而給我印象最深最最好的地名是「好望角」。

想不到當時找轉世活佛的那群「人駝」走進來時,第一個被注意的小孩就是我。一位穿著紅色袈裟的主考官得知我姓路,就先為我看相,然後大都說:「我看這孩子就像我們蒙古人一樣,在他的一生中一定會走很遠很遠的路。」當主考官要我給他一個地名時,我就大聲說:「好望角」,他還以為是在新疆或青海附近什麼小地方,又以為我可能在說滿洲話,連連讓我重複,於是我走近地圖指給他看,他立刻睜大眼睛望著我,並不止地搖頭,最後說:「你這不懂事的小孩子,這下子可真比活佛跑得還要遠!」

人生的際遇有時是很奇怪的,我自知不是做活佛的料,也不稀罕給人供奉,更不相信輪迴轉世,但我卻三次真真實實地去過好望角,這絕不是空口說白話,更不是作白日夢。

三次到過好望角都不是我自己決定的,也不是先預料到的。第一次是1956年,為負笈歐陸,從香港搭船到里斯本,途中竟因蘇伊士運河事件而繞道南非;第二次是1984年從盧安達去南非伊麗莎白港開會,本想開完會以後北上經英倫而返回加拿大探親度假,但在開會期間巧遇一位從加拿大去的朋友;這位朋友忽然得到一通急電必須儘速飛往台北。我們一同去航空公司,因為他原來的回程機票是由開普敦經巴西里約而飛往紐約,我看這樣為我十分方便,可順便再看一下好望角;第三次是1987年,這次是要從加拿大返回非洲任所,因為盧安達大學農學院為配合政府的研究工作,需要良好的抗病甘蔗品種,而只有從巴西和南非才能得到,所以又經過一次好望角。

我發現每次經過好望角,對人類的觀點都有所轉變:我覺得人類逐漸清醒了,逐漸有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共識,祇是這共識得來不易,其演變過程與曲折性只有在好望角才能看得最清楚、最明顯。

記得五十年間第一次在開普敦下船時,我看見大街小巷中許多地方都有禁忌,到處黑白分明,河水不犯井水,警察也會告訴你,有色人種不准進入公園之內,動物園僅是為白人開放的;在碼頭附近,我看見幾位日本船員被警察拉走,因為他們砸壞了一家不讓他們進去的酒店的門窗。第二次到好望角,無論在伊麗莎白港或在開普敦,我受到了與白人同樣的待遇,成為很受歡迎的有色人種,可以隨意出入任何一家五星級旅館和大飯店,但那時在這些地方幾乎看不見黑人旅客;印度人是可以的,因為他們已經不算黑人了。第三次是僅僅三年之後,想不到變化非常大,在許多豪華的大廳裡,黑人竟然比白人還要多。

世界從種族觀點看,它是向好的方向走去,它的變化是進步的,是要人人平等是,是要使大家一視同仁的:人類正向著成熟期邁進。這是好望角讓我產生的樂觀思想,好望角是名副其實的好名,在短短的半世紀,它已帶給了人類無限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