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香、米蓋朗基羅和剛恆毅樞機

劉河北

剛公的藝術批評鉅著是「隱形的天主」,以有關聖體聖事的神學及歷史為經,以自古到今藝術家所描繪的聖體內的基督為緯。為研究基督宗教藝術史,是一部權威性的參考書籍。此處剛公對文藝復興的兩位大師-提香與米蓋朗基羅的論斷,非常有趣。

提香,十六世紀威尼斯畫派的宗師,為出身威尼斯學院派的剛樞機,提香自然也是具有宗師地位的人物。剛公引用當代藝評家巴爾提尼的話:「…提香可謂是所有地方、所有時間的畫家中最偉大、擅長最廣之藝術家…他的技巧如此成熟、如此有力、如此爽朗、如此紮實…他引導繪畫藝術超出其界限,且超出所有可能性…」(一九三五)。提香晚年更發展他的技巧:「下筆粗壯有力,利用破墨,活跡…使近看看不出他畫的是什麼,但遠看卻顯得完美可觀…年青畫家遠以為這樣去畫不甚費力,其實當他們去模仿時,才知道這種技巧頗不簡單…」(瓦沙里)。這已是十九世紀印象派的先河了。我們非常同意剛公對提香技巧的誇讚。但描述提香所作的最後晚餐,剛公毫不留情地寫:「我以為在宗教深度上,提香不及達文西,也不如拉斐爾;達文西的基督猶如深夜中的一顆明星,神秘氣氛濃而深思;拉斐爾的基督面孔榮光煥發,顯示天主的神聖光輝;而提香的基督面孔反映日光,但缺少神秘感,也不深刻」。短短幾句話,可謂褒貶備至。

提香的為人,很像今日的「大師」們。威尼斯是十六世紀意大利的商業首港。那裡的藝術家們也是商人。提香會為自己編造一個傳奇似的「生平」(張大千、畢迦索都以此成名),會以要脅的手段強迫翡冷翠百花聖母堂購買他的聖母升天圖,在威尼斯公爵家會花錢購買勢力,會威脅藝術壇敵手伯多諾尼(Bortonone)的生命,以致後者在威尼斯作畫時竟亦配劍持盾;也會支使學生為他代筆,以便多產。這一切都和當時在梵蒂岡工作的米蓋朗基羅大異其趣。米氏在羅馬看見提香所作的丹瑙河像,圖中肥美的女郎,笑對自天灑下的金元。米氏說:「色彩和風格是爐火純青了,可惜不會素描,技巧上有待改進」。現代藝評家迪弟埃.包塞(Didier Bausssy)說:「那又有什麼關係?天上灑下來的金元也塞滿了提香的口袋」。

剛公深知提香的缺點,無論作品如何完美,但格調不高。提香的人臉反映日光的明暗,透露皮肉的光澤,卻也只到「皮肉」的深度,而沒有神聖的崇高。

談到米蓋朗基羅,剛公也只有一句:「談聖體藝術,不能把大師米蓋朗基羅遺忘掉;因為他的確是位對宗教十分虔誠之人」。米氏的宗教虔誠,伸延入他人格的全部。在藝人強烈競爭的十六世紀,米氏的態度是尖酸刻薄的,尤其對年長的一輩,如達文西。但他決不會以行動傷害敵手,他是一個太高貴的靈魂。在工作上嚴謹的態度,使他開除所有助手(遣散費很高!),而筆筆躬親。因此,他的工作量高得不可置信,但他沒有經商者的能力,爭取適當的報酬。他的生活被視為「貧民」式的,好能節省每一分一文,寄往家中,為恢復家族祖先的榮耀(不幸,父親和弟弟任意揮霍,豪華如王公)。在宗教改革風浪的高潮,他反對羅馬發放贖罪券的行為,說:「現在我明白了,且看見了,天主的恩寵不能購買,而且把恩寵看作欺壓(註:即非金錢不能換取)是一項很大的罪」。他深信洗淨過犯的,其實是耶穌的犧牲:「啊主的肉身,啊十字架,啊極端的痛苦,請恩賜我罪在您眼中成義」!(致維多利亞.克羅娜短詩)。

在聲色犬馬、紙醉金迷的羅馬,他終身未婚,致全力於繪畫、雕刻、建策、詩詞。當代以至後代,沒有另一個如此全才的藝術家。他的孤獨,的確肖似耶穌的孤獨-「臣門如市,臣心如水」。到了晚年,他結識了孀居的維多利亞.哥羅娜公爵夫人。溫暖而深刻的友誼,完全建立在宗教的分享上。在他眼中,哥羅娜夫人「具有男性的膽識」,可以說是當時極稀有的女性。二人詩歌往來,討論的多是善功與恩寵之間的衝突與矛盾。「在世上,沒有比離開D使我更自覺卑賤醜陋的」!而擁有主愛的時刻,多麼幸福!「主啊,D是淨純而虔誠的作品的唯一種子」!失去和重獲主愛的極端,米氏稱之為「內心的烈燄」。他的藝術,處處表現這種心靈的爭鬥、掙扎。他的人物沒有提香的皮肉光澤,卻煥發內在心神的靈氣。(以上材料大半取自「米蓋朗基羅的藝術與思想The Art and Thought of Michelangelo,Chas De Tolnay, Pan Theon, London, 1964」。

剛公特別提到米蓋朗基羅寫信給垂死的弟弟,請他務必辦好告解,善領臨終聖事。這表現米氏不僅是「藝術的人」,也是「教會的人」。他不僅像古今以思想自由,行為怪異自我標榜的大師(或沽名釣譽的藝棍)們,而至死作教會的忠貞兒子。

米蓋朗基羅認為只有具備下列條件的人,可以為天主作肖像:

一)他必須精通所操行業,
二)善於理想化肖像作品,
三)有引發觀者宗教感受的能力,
四)本人必須具有無可指責的道德操行。(Michelangelo’s Theory of Art,Rober  J)。

在表現光線與彩色的技巧上,剛公以提香為宗師;在精神上,剛公是米蓋朗基羅的識者。此處再度顯示這位藝術家的精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