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健的聖經

陸達誠

等待了那麼久,中國終於有了一個拿到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這本來是一件值得所有華裔子孫高興的大事,不料反應並不熱烈。首先,高行健是大部份華人聞所未聞的名字,他不但是匹黑馬,還是一個沒頭沒臉的灰姑娘。北京官方發言人姑不說他對高氏政治立場的抨擊,揚言中國還有二百多位作家比高行健出色。台灣文壇除了行家,沒幾人曉得這個名字。可說兩岸同時驚愕。但瑞典學院評獎委員的常務秘書恩格道爾卻稱高氏的 《靈山》「是現代世界文學中不可多得的一部作品,是可以和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或者托馬斯•曼的作品媲美的。」

稍後,報刊雜誌鍥而不捨地報導了高氏在東西方颳起的旋風,使大家對他稍有認知。這位贏得文學最高桂冠的高行健除了寫過不少上演過的戲劇外,還有數本小說。最出名的是 《靈山》和《一個人的聖經》。二書都是自傳体。前者描述作者聞醫生診斷他罹癌後,為度餘生走訪了大陸西南方,在諸山中尋找靈性經驗。弔詭的是他是被誤診的,那麼那次靈旅和其成果︹小說︺可說是意外的收獲。第二本小說的書名中有聖經二字,富神聖感。實際上它的內容恰好相反,有很多限制級的情色描寫。大概是作者流亡法國後,吸收了太多此類的映象,不自覺地在筆尖流瀉出來。反正情色小說,或更精確地說,色情小說最討好讀者,尤其附在很嚴肅的情節旁,可發揮緩和的功能。

《一個人的聖經》真是聖經嗎?是怎樣的聖經呢?

要解題,只要扣住聖經二字就可了。高行健把聖經看成一個代名詞,代表一切固定模式的思考,譬如:理論,主義,意識型態,哲學,信仰,或放諸四海皆準的真理等。為他只有一種真理,即高行健真理:澈底的作自己,作自己喜歡作的事,寫書只因為自己要寫,只為滿足自己。因此,高行健為自己寫了一本充分表達自己的書,不為了出版,不求別人注意,不為功利,亦不期望得什麼獎。他承認他是一個個人主義者,反抗一切壓力,他住法國真是找對了地方。

隔著坦率的性描寫,他展現文化大革命的悲劇,層層揭開共產主義的罪惡。然而他之所以寫這些往事,也只是承應與他作愛的德國女郎的要求。換言之,高行健的聖經是圍繞著「女性 」這個觀念而延伸出來的,是一本佛洛伊德式的聖經。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書已不再是他一個人的書了,而是許多人都會奉為圭臬的天書。他的聖經是一本情色經。法國的開放性格解除了他的一切禁忌,暢所欲為地翻現潛意識內長期壓抑的本相。這為一個套著數千年文化面具的中國人倒真是極不容易作的事,為此他可大言不慚地昭告世人:這是一本他獨寫的 「經」。

除了女性觀點外,他的「沒有主義」和「冷的文學」否定一切的目的和理想,甚至排斥作家的民族性,認為作家不必弘揚祖國文化。高行健已決定放棄中國,不再回去。他差一點要說:我不是中國人。這是高行健長期活在扭曲人性的共產体制下已無法分辨政治中國和文化中國的結果,他把 「中國」與「共產主義」齊一,而在否決中共時一起否決中國,看到想到中國像看到想到中共一樣可怕,一樣痛恨。這種心態才是中國人的真正悲劇。逃離大陸大勞「改」營的新自由人當然寧死不願回顧,澈底不認親娘者。他們寧願亡命天下,寄人籬下,甘作別國的二等公民,也不要回去。在他們的心靈的飢寒交迫中,唯一可抓住的大概就是最廉價的性吧!嗚呼!

這算是一本聖經嗎?絕對不是。這是一本偽經,值得我們知道與同情,但不值得大家去依循和認同。我們決不能用老祖宗傳給我們的文字去否決老祖宗。人有人格,國有國格,文學家應喚醒中國的國魂,讓它千萬別再昏睡。讓我們寫出真正的文學,把中共政治表象後的中國靈魂通過文字弘揚給一切飢渴尋求真善美的人,才不枉得此表達能力的厚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