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教區藝術改革(下)

劉河此

剛公對中國藝術早已有相當的認識與了解。抵達中國後親睹各種藝術上的成就,更生敬慕之情,他在「傳教區藝術改革」中寫道:

中國擁有一個偉大的藝術,性格獨特,與西方藝術迥然不同…繪畫與雕刻不求複製真實,但表現真實的主觀看法。它不知道以明暗來塑製形體,給予突出的感覺。所以求助於筆墨之法。但真正的藝術家以筆墨之法來產生崇高的精神效果和精緻的雅意。的確可以說中國繪畫是一首可見之詩。

中國書法本身就是一個藝術形式,它同時是貴族的,也是平民的藝術形式,因為百姓大眾都非常尊重墨字;書法是所有其他藝術的基礎,眾藝都從它抽芽,開放最美麗的花朵。

所以在中國藝術中總保有書法的成份。它給予所有的藝術一個偉大的一致性,一份特殊的精緻與優雅,表現於裝飾性的細節中。

中國的藝術照耀整個的東亞,把它的精神帶入朝鮮、日本、印度支那、邏羅。我說「精神」,因為中國藝術的成份在朝鮮、日本、印度支那與邏羅各自獨具一格的風俗條件下再放奇葩。

這以書法為基礎,以筆墨為表達,以詩意為豐神的中國繪畫,剛公認為是天主為東亞準備的最好禮物,為描繪衪自己的容貌,述說衪自己的故事,而剛公的直覺,因他與一位青年藝術家的相遇而得証實。

剛公記載說:「一九二九年一天,我參觀了陳緣督的個展。發現這位年輕的畫家對色彩俱有極細膩的敏感,筆觸則遵守中國優秀的傳統,極為堅定;而我特別欣賞他賦予外在事物一充滿靈氣與詩意的神采的能力。他的線條組成協律,他的色彩是一個曲調。

我邀請他到宗座使館來,給他講聖童貞,叫他讀福音;我把一些早期意大利畫家和其他基督教藝術家的作品展給他看。數日後,他給我帶來一幅聖母謨拜聖嬰的絹繪。這幅優美的中國聖像由所有的傳教雜誌一一轉載,成為中國新聖像圖繪的起步點。一九三二年聖神降臨節,陳先生請求領洗,取名路加。

畫家陳路加被任命為北京輔仁大學的藝術教授,在他的四周形成一個基督徒畫者的家庭,發揮出一種原始的天真光采;中國藝術把一個滿薀秀麗靈氣的造型贈予聖藝,而聖藝又把一個新的,高尚的,光明的,有力的題材贈予中國藝術家,足能創造一個古老中國藝術真正的革新。

正當西方作風時常把基督教藝術描繪為野蠻變形的今日,中國人的基督思想把新的、鮮亮的、純潔的形態穿戴起來;有了基督精神,對大自然渾沌的詩意感受變成了基督教的詩情,高吭而明朗。

一九三七年在北京輔仁大學基督宗教藝術展覽會的揭幕式上,陳路加說:中國繪畫最高的價值不在乎繪影繪形,而在於以形狀的描繪來表達藝術家的思想。

藝術的象徵性、主觀性勝於它的寫真與寫實。所以中國繪畫是傳統的。但趣味和用筆的熟巧使畫家迥異於畫工。

讓藝術家對基督教題材發生興趣有一定的困難,因為後者往往超越歷史及故事的背景。但過去佛教與道教也有過偉大的畫家,他們的門派可以作為基督教藝術家們的響導。

輔大藝術系立即成為新思想,新活動的搖籃。

在上海、北京開了好幾次展覽會,博得令人自豪的成就。展出的作品在所有的傳教雜誌上刊登出來。

陳路加之外,我們要記住兩位名畫家:前清宮室溥伒和張善子(筆者按:溥伒為先師溥儒長兄。善人像畫,曾為剛公繪肖像,極為雅緻灑脫。張善子為張大千長兄。善畫虎。善子與大千均有聖母子像傳世 )。

在陳路加的門人中,可以提出王肅達,陸鴻年及徐啟華等,徐早夭於一九三七年。他原被認為最有前途。…在開封也有一小群中國聖藝藝人…」。

這是剛公一段最輝煌的回憶。他於五○年間在羅馬著述也提到劉秀斌和筆者。筆者由劉宇聲神父付洗後(一九五○年),便在神父的鼓勵下試在絹上以溥心畬老師傳授之用筆用墨法則,恭繪童貞聖母像及其他福音故事。神父把這些不生不熟的作品寄往在剛公左右的羅光蒙席,想不到剛公全部買去(十元美金一幅,筆者認為是天價 )!一九五四年又在剛公和羅光蒙席的支助下去羅馬進修。身在宗教與藝術的首都,對剛公卻抱著極大的畏懼。主要的原因,是我拒絕學習義文,而剛公不會中文!畢業後隨羅主教往謁剛公,病危的他,那一句: 「我要永遠與你同在」!堅定了我一生服務教會,致力宗教藝術的決心。

一九八六年在北京會見中風已久的陸鴻年。他年歲雖高但風華依舊,不過語言混淆不清了。他哭聲的申訴:「我要剛主教」!引出夫人門氏和我多少淚珠。

至今風燭殘年的羅總主教和氣力漸衰的筆者,見面時仍話說剛公。他的家人每來書信,總帶給我無限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