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作品的一致

劉河北

一九五六年是戰後歐洲經濟振興,在瓦礫上重建家國的時代。戰時受毀最慘烈的是德國的教堂。哥德式的高塔及大花玻璃窗泰半夷平。此時,德國天主教會採用現代藝術的風格:簡單的線條,光明而協調的色彩,稍稍「變形」的人像,建立起許多二十世紀的「座堂」。當年四月,德國人在羅馬舉辦了一次大規模的宗教藝術展覽會。剛公的評語是:「展出的教堂用品,都是按照新建築式樣來設計的,具有高度的藝術觀念。它們顯有羅馬式的藝術作風,粗獷而有力(筆者註:羅馬式藝術Romanesc Style是十世紀「黑暗時代」剛剛過去,德、法爭起興建聖堂以利朝聖者休憩。其裝飾雕刻充滿創意,毫不受希臘典範影響。二次大戰後德國教會的作風接近羅馬式,為的是一掃十九世紀聖蘇而彼斯派的甜俗,而目前在台灣流行的聖心像及小德蘭像正是蘇而彼斯式產品)……表顯出浩劫後感覺到的心情:即心靈對宗教和政治復興的渴望」。

從剛公的一席話,我們可以看見他絕不泥守古典主義,表現「此時此地」的心情,是剛公的主張。不過,他要求新教堂的傢俱及祭祀器皿和聖像與建築式樣相配合,以免不倫不類│「正是從最近這個時代開始,即自從機器取代了手工藝之後,市場上就充斥了大量製造的產品。這些物品,和擺設它們的地方風馬牛不相及。因此,教堂堛熙]備,關於形式方面,情形非常混亂。」

混亂到什麼程度呢?剛公舉了下面的例子:

「如果一位本堂司鐸,為自己的哥德式教堂,想購買一套蠟台,便到許多出售現成聖物的商店堨h,買了一套巴洛可式燭台。他還以為裝潢富麗的假貨會使本堂的教友們見了心喜。一座古老的哥德式教堂堛漸峔膉孜﹛A這時好像來了一個粗魯的不速之客」。剛公的這位本堂司鐸沒有絲毫藝術史上的知識。而藝術史的修養,是否做好本堂的必備條件?聖亞爾斯本堂維亞內的確沒有。但梵二「命令」司鐸的陶成包括藝術歷史(參看禮儀憲章一二二到一三○。尤其一二九條『修道生的藝術訓練』,真是苦口婆心,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當一九五六年十月一日在那波里舉行第八屆宗教藝術週時,剛公寄與殷切的期望:

「現在是恢復良好傳統的時候了(筆者按:剛公的意思,是恢復宗教藝術內外風格一致的「良好傳統」 ),這個深符人靈的宗教藝術週,所應產生的碩果,正是這個;將教堂堛漱@切應用物品,都按照建築術的要求,加以合時的劃一化」。為此:「負責建造新教堂的建築家,必須提供教堂內應用傢俱的圖像,或者給一個自己所信任的技工,與以必要的指示,如布拉芒特和教魯乃來斯基所做的那樣。」

剛公身為意大利人,不免舉出文藝復興時代兩位建築大師的作法來詮釋戰後的宗教藝術方向。「傳統」是廣義的,而非局限於形式的。正如道濟所說:「法古人之心,而非法古人之法。」剛公又以深入淺出的美學,來說明他的理念:

「如果你們去叫裁縫替你們做一件新衣,他當然不會去想從前那些古老的式樣,卻想到現代人的趣味,時裝應有的條件,顧客的身材,衣服的用途等等。如果顧客是一位女性,那麼裁縫就也要注意衣服其他附屬的條件,務使一切都要與裁剪和顏色等完全相稱。

宗教的建築,好比一個活的身體;教堂堛漱@切設備,無非就是身上穿的一件衣服,以及衣服的附屬物品。這些都要與身材相稱,也要與個人的需要適合:一切都要構成一個統一單純的個體」。

剛公對建築藝術的知識,當然是承受於老太爺的傳授。他幼年時和弟弟若望經常追隨父親,在工地操作。老太爺也經常帶著兄弟二人去欣賞家鄉一帶的聖堂,研究從內到外的一切設計。剛公的理想,要到任教廷使節後才得以實現。他曾在中國北平參觀祭孔大典。「隆重的儀式,在一座壯觀的寺廟媮|行……非常肅穆。一切的舉止行動,以及服裝飾物……華美異常的服飾,以及行禮時所用的各種器具,都與那座莊嚴美觀的寺廟互相配合。我極欣賞那座建築物的線條,與那些祭禮儀式,彼此之間,如是協調,與祭者的服裝,都能與建築的藻飾上下對照,交相輝映」。

這便是他日後大力推動傳教區本土化藝術的靈感來源,這將是我們下一期討論的主題。

而剛公的弟弟若望主教給我們留下一座美麗的現代式教堂。在澳大利亞的海邊,無數私人游艇的停泊處,一長排白色的V字形柱,使寬廣的建築,顯得輕盈。在平而長的堂簷上面的中央,是圓形的屋頂,好似皇冠。屋頂上沒有一點裝飾,只有一個金色的十字架。簡單、莊嚴、輕快、喜樂。「此時此地」的心情,是二十世紀的基督教義│沒有深奧難解的神學,也沒有複雜的枝節。教會伸開雙臂,歡迎一切人,包容一切人。她的聲音,是開放的,和平的,謙遜的。她不居高臨下。只有一個標誌:十字架。她不多采多姿,只有一片純白。在繁華的都市堙A她呼喚子女們來祈禱。若望主教的作品,豈不完全地表達了剛公的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