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生」「生」的關卡

陸達誠

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時間的輪子還是要把我們向前推進:六十五歲的日子終於來臨。還好,我能心存感謝等待該日子的來臨。

為什麼六十五歲那麼特殊呢?普通大家不是只慶祝六十,七十,八十,九十嗎?怎麼忽然冒出一個「六十五」來了呢?

年輕人或許不詳,稍長的「後中年族」心知肚明:這日子是退休的關卡,是下台一鞠躬的時候到了。二年前,我已把系主任的職務交了棒;但工作還是不少:開會,寫文章,備課與上課,輔導學生…整日忙忙碌碌,不知老之將至。不料在一次畢業生祈福會中,過了半晌,突然有人抬出一個大蛋糕來,一邊開始唱「祝你生日快樂」,懵懵懂懂地隨著熱鬧,還以為大家是為五月的師生壽星們慶生,想不到主角居然是我自己。太奇怪了,我的生日是七月,怎會在五月被慶生呢?

原來這是系主任出的鬼主意。首先他覺得六十五歲很重要,其次七月是暑假,學校唱空城計,慶不了生的。這倒是真的,但為何要給我慶生令我百思莫解。

系主任出點子,學生全力配合,蛋糕加上豐富的節目,構成了一次超級慶生大會。這是我既未期待,且受之有愧的,真是一個bigsurprise!

「年紀」不但為女同胞是神聖秘密,絕對不能公開的。受西潮影響的現代「新男性」亦作如是想。完了,我的秘密被人公開了,我被強迫加入LKK族,逃也逃不了,嗚呼!

說實話,這個慶生會是個不小的成功,可給予高分。大家儘情歡樂,不在話下。與其說給我慶生,不如說給全系師生一個同樂的機會。被人捧為主角,對我這個靦腆的人來說有些尷尬,但此「老」尚有如此利用價值,還算不錯。

系教評會給我申請延休,院和校教評會一一通過,因此明年還要誤人子弟一年,如果繼續發表研究成果,可延至七十歲。以目前情況看,這個可能性是蠻大的。所以特慶「六十五」似乎多此一舉。不過自己心中已有腹案:如有適合人選來求職,我不戀棧,一定讓賢。

六十五歲!我一點不覺自己老。因為出道太晚:四十一歲。二十四年來一直與年輕人為伍:作大學生,寫作會,聖詠團或同學會的輔導,使我在認同新人類或新新人類時毫無困難。電台中聽到的叩應使我對年輕人的心態不陌生,還有對傳媒的興趣使我與大多數中青少年同步,與他們來往如魚得水。加上經常運動,生理機能正常,怎麼也不會相信自己已入老人族。如果天主願意,再正常工作十年,絕對沒問題。君不見九十八歲的蒲敏道神父,八十八歲的牧育才神父還挺立在牧職崗位上嗎?他們真是不倒翁,值得我們後生效法。這樣,前途變成一片光明。與主同行,路遙知「神」力,也知這匹小馬之力。但願未來歲月日日是吉日,日日體認與主同在和同行之樂,而常感覺可「快樂得想死」。這樣的老年就變成了永恆青春的預嚐了。

有信仰的人不會老,這是絕對真實的事。此事實源自一種形而上的希望,這希望使我人接通永恆生命之源,分享此源自身的永恆青春。

去年(一九九九,五、九)我在紐約上州給一個華人團體講:「從復活看天主教的生死智慧」。筆者把「死亡」改為「第二生」,它是我們的第二次誕生,但這次誕生下來的是有意識的成熟「寶寶」。

道理後,一位女士前來看我,告訴我她在世界日報上發表過一篇名為「生與死」的文章。我很高興地給她留下地址。不久她的文章就到了我的手上。作者是主修心理學的林安禮,二十多年前常在台北耕莘文教院活動。

該文中有一則非常生動的故事,茲錄如下:

一對雙胞胎在母胎中對話。甲說:「這裡好舒服,又溫暖,又柔軟,不費什麼力,就得到滋養,慢慢長大。太愉快了!」乙悲觀地說:「可不是嘛!但是,好日子不多,等時候到了,我們就得離開這裡,到外面的世界裡去。據說出去以後,完全不同,你得靠自己呼吸,自己吮奶,甚至得靠自己走動呢!」甲聽了大驚失色,惶恐不已:「那怎麼得了!太可惜了!不!不!我不要走,我要永遠留在這裡……」時辰終於來到,乙領先出去了。外面傳來乙哇哇大哭的聲音,甲心中的害怕被肯定了:「完了!完了!顯然比我想像的更可怕,我逃不掉了。」

有一位生死學的作家說:人誕生時,嬰兒一人啼哭,周圍的人大喜大樂;人去世時,周圍的人號淘痛哭,亡者一人大喜大樂。真是很有趣的對比。以信仰的角度來看,善人的「死亡」應是他生命的頂峰,可惜周圍的人一般來說無法分享他的幸福。筆者今年在輔大宗教學系新開一門生死學。在第一堂課中就開宗明義地說明:我教的不是生「死」學,而是生「生」學。第二個生指生入永恆之「生」。去年六月我在本刊上發表了「快樂得想死」一文,提及自己在某次深度祈禱中被天主的愛所包圍,對此生不再留戀,覺得若天主要在此刻收我的靈魂,我準備好了。善人的臨終是他們進入與天主最深刻最密切結合的時間。他們體會的快樂遠超過以往有過的任何一次強烈的神慰經驗,因為這次是面對面的直接被天主擁抱,被天主疼愛。經歷了這類的經驗,沒有人會想再退回來「活」的。啊,所有的偉大聖人聖女在他們一生末刻體會到的愛一定遠超過他們一生此類經驗的總和。這樣我們怎能稱其死為「死」呢?

去年回台前我探訪了在巴黎癌症病房裡的同鄉黃德蘭。她在前一年八月還生龍活虎地要幫助馬天賜神父的弟媳婦克服癌症引發的憂鬱。不料半年後,她苦求天主把丈夫的腹部劇痛轉到自己身上,而果如所求:丈夫痊癒了,她卻倒了下來,最後被送入癌症病房。那時她已看過我的「快樂得想死」。她說她真有這個感覺,內心非常安詳,切願見到天主和聖母。我在她床頭聽了她的告解,並奉獻聖祭。她一直微笑著,臉色紅潤得像春桃。她說不知還要等多久天主才會收她去。我回台後二個月得到她往生的消息。以後她丈夫來信告訴我:他和女兒都正式參加了法國的修會:「耶路撒冷新團體」,分別在男女支會中度奉獻生活。(女兒十二歲,專修音樂)。黃德蘭一定在不遠之處微笑,她要告訴我們她的確走過了一個「生」「生」的關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