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天父

劉河北

剛公把內心歷程都付諸筆記。從他的記載,我們看見一位天主忠僕,念念不忘作司鐸,作主教的責任。連在「維護宗教藝術」一書中,也是力闢「畫像學的異端」,力倡「看得見的祈禱和讚主之歌」(中譯本一○四,一一四頁)。他的執言引起藝術界鉅大的反應,褒貶互加(一○五—六頁)。的確,剛公是一位行動者。經常地在訓誨、責備、改革、建樹。我們很少談到他和天主之間「隱私」的關係。也許唯有他手操雕刻刀時,才關起門來,私地堙A從心中流露出基督的祈禱:「我們的天父」……看到他一九一一年作品,我們不能不受他的感染,發出共鳴:「您是基督的阿爸,剛公的阿爸,也是我的阿爸」!

一反古來描繪默禱中的基督那合十閉目的面貌,這件浮雕卻雙目圓睜,眉頭高挑,張口微露牙齒。祂正在向一位在祂之上,了解祂、疼愛祂,卻毫不通融地要求祂捨命以報的愛父一字一句地道出:「願您的旨意承行」!

另外,福音中還記載了一個時刻,應該是耶穌睜大了驚喜的眼睛,揚起眉毛,張開嘴高聲讚美父的智慧的時刻。那時,門徒們完成了「實習傳教士」的使命,回來報告說竟連疾病與魔鬼都在他們的喝斥之下鼠竄。主看著這一小群憨厚淳樸的漁夫,那一張張純潔的臉,不禁抬頭向天,說:「父啊!原來就該如此!您把這些事向聰明的人隱瞞,卻啟示給孩子們」(參看瑪十一25-26 )。

總之,剛公手下所表現的耶穌,是真正和聖父雖異位而同性同體的聖子。祂和父之間的往來,是眼睛對著眼睛,心對著心的直接交流。沒有「心觀眼,眼觀心」以努力「見性」的必要。血肉之人,也能賴聖三的提攜,被「捲入」三位之間最密切的關係,像聖若望所說:「有愛便沒有畏懼」。到了這一境界,我們在快樂與成就中與聖子一同驚喜父的全能,在困苦泥淖中以聖子的雙眼來凝視父的親愛。剛公顯然是深深體驗了「基督的心情」(格前二:16 ),而把自己的感受,寄諸於雕刻刀。這件「我們的天父」便是一首「看得見」的聖三光榮頌。

剛公引用教宗庇獲十二的話來詮釋宗教藝術:

「各種藝術的功用,就是把人在世時,那個狹隘「有限」的圍牆撤除,而給他那個嚮往「永琚v的心神,打開一扇小窗……。藝術越是明晰地反映無限的神聖,便越能夠攀登理想的境界,而達致藝術的真理」。

創作就是打開嚮往永恆的小窗。人的心靈,對永琲甄Q往方式與多寡,真真沒有兩個是相像的。這確是一個最隱秘,最獨特的「秉賦」。所以沒有兩個藝術家會打開同一扇窗子—真福安覺理各,米蓋郎基羅和盧奧(Rouault)所表現的基督外形沒有絲毫相同,但都極深刻地描繪了他們各自獨見的基督的性體—只要這扇窗是向著永琤普}的,它便可以把永琲漱@角啟示給所有的人。這便是藝術的獨特性及普遍性。剛公在「維護宗教藝術」一書中屢次提醒我們的注意。他引用一位總主教的話:「大家都在渴望著新、新、新!必須告訴他們,並給他們證明:可以求新,而且也應該求新,喜愛真正新奇的東西。如最新式的火車頭和車廂等;不過,必須常在軌道上行駛」。剛公的註解:「藝術是動力,而軌道就是傳統」(中譯本一一二頁)。從剛公的雕塑作品,我們更可以說:「傳統是軌道,創作是每一部火車抵達的不同終點。」

傳統的技巧把表達的工具給予我們。求新在於運用工具表達個人的內心。自十九世紀起西方藝術的傳統技巧已達最高峰。藝術家們開始嘗試前人未用過的工具,如以畫刀代畫筆,但並未摒棄傳統技巧的訓練。第一次大戰後造形藝術世界突然否認前人的成就,更排除一切內心的修養和信仰,好似沒有根的游絲似地尋求「創造」,實則只尋求標新立異,騙名取利。普普明星安地.沃豪(Andy Warhol )說過:「人人可以出名十五分鐘,要賺足錢」!剛公引用貝倫遜的話:「所有的職業都需要一段學習的時期,祇有藝術家例外。只要把顏色倒在調色板上,繪畫成的作品,隨便題上一個動人或帶有一些神秘性的名字,就可以跑去找畫商,展示出來……有許多藝術家自誇說他們什麼都知道,可是胸中毫無點墨也毫無情感」(中譯本一○六頁)。一位能除舊啟新的創作者,必須經過紮實的學習,培養胸中文墨和真切的情感。他的作品自能出類拔萃。

最近一群「英國青年藝術家」在歐洲及紐約布魯克林美術館展出,主題是「Sensation」—駭人聽聞—以動物糞便「裝點」童貞聖母繪像,掀起擁護者與反對者之間的軒然大波。什麼是宗教,什麼是藝術,什麼是創造,似乎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剛公的話是多麼痛切:

「為什麼你們要把聖像弄得這樣醜惡難看呢」?有一位很有學問的熱心女士對我說:「為能在那座聖堂堿餖哄A我必須用兩手捧住自己的頭,不去看那些人像」……(中譯本一○八頁)。

但剛公那些「達到藝術的真理」的美麗作品,卻已被世人遺忘。在侄兒柴爾索家中,我感到他們正談論著剛公獻給本堂的聖母塑像已不知去向……筆者這一系列謙卑的文字,能為一位偉大藝人的創作與理論喚起一些注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