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刑下的聖容

劉河北

這是一個高六十二公分的石膏圓框掛像。耶穌的頭髮光順,衣服完整,乍看之下,會懷疑這是受鞭刑的主嗎?唯有一條粗繩,橫綑在祂胸前,表示祂失去自由。再看,又會感覺祂的嘴太小,不合古典面龐的比例,因剛公的作風顯然是古典派的。我們自然而然會要求雕像有米蓋郎基羅的基督式的臉。

為欣賞這個雕像,我們必須完全放棄一切先入為主的古典派形象,而以一顆「初人」的心,存想基督受刑時的樣子。唾沫、掌擊、推撞……祂所接受的暴戾污辱,都不足以使祂失去天主子的尊嚴。祂的頭髮沒有凌亂,身體沒有暴露。偏側的臉,由於左頰剛剛遭了一記很強的耳光。微縐的眉頭,表示祂不贊同人類對天主這樣的無理,但仍然能保持著祂的冷靜!圓睜的雙目,表現祂的驚奇:「這怎麼可能?人類真這樣的蠻橫,這樣的大膽,這樣的不計後果嗎?」我們若注意一下電影和戲劇中(要第一流演員的)人被抽耳光時,驚異與羞憤交加,莫不圓睜雙眼!而過小的嘴,真是人倒抽一口氣,忍受疼痛,拒絕呻咽,拒絕叫喊,把一切吞入肚中的神態!剛公是經過長久而深入的默想,以自己飽受苦辱的心情:清貧、勤學、愛民,面對百姓們及神職的熾焰而不失鎮靜……來體驗吾主的感受,來表達吾主此時此地的形貌。剛公的作品,要求我們也以深思,同情,體驗∣換言之:恭敬的靜觀,來品嘗其美感。

的確,剛公所用的技巧是傳統的。為表達深刻與崇高的宗教情操,我們真不必學杜尚(Du Champ,把現成的東西當做創作,如稱小便盂為「清泉」,破剷子為「斷臂」),畢迦索(以鐵片鐵絲作「兩面空間」)的雕刻。以上二人均由青年藝人仿傚,演化為許多現代藝術的新流派。因而所謂「現代藝術」自以為脫離傳統,卻互步舊轍,成為壽命不過三四十年的「傳統」的繼承者。這正是今日藝術界的最大矛盾。英美的媒體已開始批評這種流尚 比如八○年間英國電視公司推出的「新的震撼」系列。主持人Robert Hughes隨即著書,於最後一章「過去了的未來」中,有公平的論述(一九八○年初版,紐約Alfred A. Knopf)。但收藏者的金錢比媒體的聲音更大,一件開玩笑似的作品若在蘇士比以數百萬英磅賣出,誰敢說它的價值不高於文藝復興時期的精品?

剛公置身於紐約富豪與英美媒體之外,以「超越」現代潮流的敏銳見解,以「內行人」的權威,為「傳統」辯護:

「傳統」這個字(tradizione)來自拉丁文的tradere,就是「給興」、「貢獻」、「傳授」的意思。關於宗教藝術的傳統,它所著眼的,在乎它的內容,並不在乎它的形式。內容不得更改,形式卻可以隨時而異,也視藝術家的作風而不同。教會曾採納了一切優良健全的藝術形式:教會始終常是現代化的(剛著維護宗教藝術∣主徒會出版,中華民國六十六年二月)。

什麼叫「現代化」?剛公說:

「所謂現代化者,就是指那現在實際生活著的,呼吸著我們的空氣的,不是講古代的希臘文或拉丁文的,而是講我們當代的語言,甚或講我們的方言和白話的作品」(同上)。

剛公是最「現代」的教會人。二十世紀初意大利人民的艱辛,兩次大戰的血淚,他莫不躬親參與。在教會中,他從未躲避任何責任,從鄉村本堂到主教到教宗駐華代表,他總是深入地方,深入民間。在中國十年,他的建樹真是驚人。似乎他晚間回房思考該怎樣擴展教會,隨即記下來,第二天早上便付諸實行!這樣的人,是真正的「創造者」。他的一生,便是真得入骨,善得完全,美得迷人的一件藝術作品。他對「傳統」毫無叛徒的恐懼,對「創新」毫無立異的自得。這樣的人,才有資格「檢舉宗教畫像的新異端」(一九五五年五月份(信仰與藝術)),為「新式與傳統的作風」(維護宗教藝術)做一個明確的指示:

「不要臨摹那些藝術大師的傑作,而要向他們學習…雷奧那多和米蓋郎基羅,就是到了晚年,還是不斷地練習繪圖」,一方面,「儘管現代化,講現代的語言,不過,要講正確的語言」。現代所謂藝術家可以從未學習最起碼的技巧,偶遇善於推銷的畫商,或尋求新刺激的買主,便搖身一變,成為大師。他的語言,就像最近在芝加哥美術館展出的機器人發出的奇怪聲言,根本不成字句。表達信德的宗教藝術就應當是能傳遞信德的最清晰的語言。它不但易於聽懂,還能把聽話的人導引到信德更深,更高的層面中去。面對剛公受鞭刑的基督塑像,我覺得更「有基督的心情」(格前二16)了。

我國的大畫評家道濟在「苦瓜和尚畫語錄中」有和剛公同樣的論調:「以無法生有法(意即古典藝術之法是自然發展出來的),以有法貫眾法(採用先人多年技巧的結晶)…法無障,障無法(創造的過程不拘泥於古法),有時觸著某家,是某家就我也,非我故為某家也」,既然如此,何須力避「某家」?又何須力仿「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