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與閒暇之間

傅佩榮

自從九二一地震之後,心靈重建成為大家關注的題材。心靈何以需要重建?因為地震帶來嚴重的災難與普遍的威脅,使人們長期以來所依存的價值觀動搖了。過去的價值觀包括:年輕人好好念書,以求順利升學與就業;成年人努力工作,賺錢之後盡情享受;簡而言之,就是追逐現實世界的榮耀與快樂。並且,為了這個目的,甚至可以不擇手段。

地震造成重大損失,提醒人們生命之脆弱、命運之無常,以及世間快樂之虛幻。這個時候,所謂的「心理創傷症候群」就會浮現出來。因此,心靈重建,就是要幫助大家恢復原狀,繼續像地震之前那樣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但是,「恢復」二字所指的,並非設法忘記創傷,而是要接受這一經驗,發展出更具韌力的健康心靈。事實上,一個心靈如果忽視人間的災難、不幸、命運、死亡,怎麼可能算是健全的呢?

那麼,如何重建心靈?必須兼顧以下三方面。首先,「現在」有事做;其次,「未來」有展望;然後,要領悟一套新的價值觀。本文先就前二方面加以引申。

「現在」是指眼前這段時間。「有事做」是指忙碌而言。︽國語︾有一句話:「夫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老百姓辛勤工作就會省思,一省思就會出現好的念頭,勞苦與省思是兩回事,為何連在一起?因為勞苦使人面對當前情況,詢問自己 「為什麼這麼辛苦?」「為誰辛苦為誰忙?」只要找出答案,譬如:這是為了將來的前途;然後,「善心」就會湧現,亦即肯定自己這樣做是值得的。

不過,忙碌在今天的意義已經模糊了。許多年輕女性以「閒閒美黛子」自稱,這個名詞用台灣話來念,意思是「閒閒沒事做」。有些學生也在網路上宣稱,自己將來畢業之後,最理想的工作環境是:「錢多事少離家近,午覺睡到自然醒。」古人對於閒暇不太放心,譬如前面所說的《國語》繼續說:「逸則淫,淫則忘善,忘善則惡心生。 」若是遊手好閒就會放縱自己,忘記善心,引發了惡心。從社會新聞可知,許多年輕人由於沒事好做,變成沒好事做,然後做了壞事。若是真正安排他們去做事,則新的問題是:何必那麼辛苦過日子?好像找不到非做事不可的理由。

新世紀的憂鬱症,主要的病因是覺得人生索然無味。一個人找不到「值得奉獻的理想」,亦即無法界定奮鬥的目標,然後生命日趨無聊,變成得過且過,甚至「今朝有酒今朝醉」。由此看來,不論理由是什麼,一個人有事可忙,也算是一種快樂。忙碌使人忘記煩惱;忙碌使人活在當下。不過,在忙碌的間隔中,難免會在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此忙碌是否值得?這要看自己所忙碌的是什麼而定了。張三以為值得的,李四可能毫不在乎;反之亦然。有沒有客觀的判斷標準呢?很抱歉,如果真是這樣的標準,我們還是可以詢問:是誰決定的?或者,它是有效嗎?因此,重要的不是忙碌是否值得的判斷標準,而是自己要省思自己是否心甘情願。

忙碌雖然引發上述一系列不易答覆的問題,我們還是要肯定:治療心靈創傷的第一步,就是讓人忙碌。忙碌其實是一種短暫的逃避,希望爭取一段時間來理解與化解自己遭遇的不幸。

那麼,對未來呢?要有展望。創傷是過去造成的,能夠承受創傷而活下去,這件事本身就肯定了自己的生命力比以前更為堅強。此時展望未來,將會有所選擇。選擇是指看到災難的篩檢作用,因而認清了什麼是 「可得可失」、「可有可無」,以及什麼是人生裡面真正重要的。譬如,房子再大再美,若是蓋在地震帶或斷層帶上,則毫無保障可言;或者,房子裡面的裝潢再漂亮,若是建築時偷工減料,也將潛伏危機。又如:在世間累積財富,並無萬全之策,因此若是為了財富而犧牲親情、友情、愛情,豈非一大錯誤了。

省思上述問題之後,我們對未來生活的取捨也將更為明智。如果遭遇了災難,又未能由之記取教訓,不是雙重的損失嗎?談到選擇性,我們就找到了由忙碌回歸閒暇的秘訣。懂得如何選擇,才能使自己忙得不煩與不累,並且依然擁有閒暇的樂趣。閒暇提供的不是放縱自我的藉口,而是領悟人生深刻意義的契機。

宗代哲學家程顥寫過一首詩,內容是:「閒來無事不縱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回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 」這首詩一開頭說到「閒」,但是並不表示無聊或乏味,而是能讓心靈充分運作,對萬物與四時加以欣賞,領悟生命的活潑動力,然後歸結於儒家對「自我」意義的肯定,不為富貴與貧賤的際遇所影響,保持心靈的自主與自重。當然,最後一句中的 「男兒」,現在應該同時指稱男女而言,亦即那是人人皆可企及的目標。

在忙碌與閒暇的交替之間,心靈可以重建,並且應該重建得比以前更為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