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受與三要

傅佩榮

長期思考人生的問題,總會有些心得。加上自己習慣以語言及文字表達思想,所以免不了組合一些觀念,既有助於傳播,又能方便大家一起觀摩。我最近談的較多的是「三受」與「三要」。

關於三受,是指忍受、接受與享受。我的靈感得自《耶魯通訊》上的一篇短文,內容是耶魯校長在新生入學時所說的一句勉勵之語。他告訴同學們,上了大學之後要做三件事,就是:「學習、理解、品味」。學習絕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必須放棄某些娛樂,調整作息時間,專心致力於課堂聽講與書本內容。付出辛勞的代價之後,才能收獲「理解」的果實。理解是自己明白了道理,化客觀的知識為主觀的想法,可以用自己的話重述這一套知識。至於品味,則是在活潑的應用中,感受印證的喜悅。《論語》第一句話就說:「學而時習之,不亦悅(悅)乎?」孔子的意思是:「學了【做人處事的道理】,並在適當的時候印證練習,不也覺得高興嗎?」

以前唸這句話,實在不易認同,總覺得那是唱高調。現在不妨從三受的角度省思。首先忍受學習時的種種不便與壓力,譬如學生必須唸書與考試;其次,能否接受的關鍵,在於自己學習的方法與態度。我在翻譯這段話時,特別根據整部論語的精神,把所學的範圍界定於「做人處事的道理」,然扣緊古人對「時」字的用法,不指「時常」而指「時機」,亦即任何道理都需要在「適當的時候」才有練習及印證可能。這時,再問自己「不也覺得高興嗎?」何以會覺得高興?兩個可能的理由:一是增加了對外的掌控能力,從實際操作到合理解說;二是增加了對內的自信與期許,可以以此為基礎更上一層樓。

三受除了對唸書求知有效,也可以應用於處世態度。現在的青少年很懂得「享受」,但是未必是通過「忍受」的試煉與「接受」的檢證,心靈猶如無源之水,一遇陽光曝曬就無法負荷。前教育部長林清江先生在探望因搶劫而坐牢的大學生時,特別提醒他:要培養「延遲滿足欲望」的能力,人的欲望出於本能的直接反應或反射,若是隨順欲望,則與一般的動物沒有差別了。延遲滿足欲望,其實是一切人格修養的起步。若是能夠忍受,則內在自制自約的力量將隨之成長,對自己的主動權與主控權也一併提升。忍受之後,必須理解那是怎麼回事,才會心平氣和地接受。因此,社會上的講理風氣仍有改善的空間。台灣有這方面,似乎重視「氣」,如超人氣與民氣可用等說法,都顯示了說「理」尚未得到足夠的注意。真正的享受,仍須回歸心靈的自主性上。有自主,才有自由可言;若無自由,何來人生的豐富趣味?

如果「受」字有被動的含意,那麼「要」字顯然是主動的。三要是指:需要、想要與重要。先從需要談起。 需要是生物本能的表現,如果只是了維持生命,則所求十分有限。耶穌曾說:「所羅門王最盛時的華美衣冠,也不及田野中的百合花。」我們可引申為:若是一切只是順其自然,將會減少許多紛爭。自然的原本是好的,上帝創造萬物之後說:一切都很好。人的本能需要也不例外。試以個人的一段經驗為例。

有一次,我到洪建全基金會演講,正逢中午前後。由於時間不多,我就在附近一家普通的自助餐店解決民生問題。點完菜之後一算,竟然才二十九元。我一面吃一面想起幾個月前朋友請客的事,當時他點的是套餐。我大快朵頤之後,忍不住問他花了多少錢。答案是五千八百元。這是我個人此生一頓飯所消費的最高紀錄了。屈指一算,這兩者差距,正好是兩百倍。換言之,我居然一次吃掉了兩百頓午餐。

因此,二十九元的午餐代表「需要」,五千八百元的套餐代表「想要」。想要是無邊無際的,常常一受刺激就蠢蠢欲動,躍躍欲試。這一點可以由「廣告」之橫行泛濫及無往不利得到說明。廣告喚醒了消費欲望,使它像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也越滾越快,最後一路奔向無底的深淵。

西諺有云:「依需要而活,沒有人是貧窮的;依想要而活,沒有人是富足的。」當然,人若完全沒有想要的東西,生命也將陷於停滯。因此必須分辨所想要的是否「重要」。談到人生中什麼是重要的,難免見仁見智。

思考的方法大致如下。任何人都會想到兩個問題:一、怎樣活下去?二、怎樣活出自己,前者是我的存在之「必要條件」,亦即我若少了它,將不再存在;後者則是我的存在之「充分條件」,亦即我若少了它,將不再是我。試問:我們應該如何抉擇?當我活不下去時,「活著」當然是重要的;但是,當我活著時,就要自問如何活出自己的生命意義了。少了這一層意義,我只是芸芸眾生之一,甚至與萬物沒有差異。因此,人生中真正重要的,必定是心靈方面的素質。誰能發揮心靈的力量,從事心靈的修養,在追求真善美與聖的道路上奮勇向前,誰就因而把握了生命的重點,同時也使自己跨入重要的領域。

以三受來面對人生的挑戰,以三要來提升自己的心靈世界,如此或許可以走出一條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