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的…

陸達誠

五、六十年代出現了一位天主教女畫家,她的聖像很快地在華人地區廣為流傳,成為大家的最愛。這位女畫家就是劉河北教授。劉教授留歐十二年,深諳西方藝術的精髓,又自創一格,畫出東方韻味,作者並不諱言:「歐洲人極喜愛我的聖像。」歐洲人極愛劉教授的畫,中國人也是,只是國人比較保留,不直截了當地讚美心儀的人,不過,畫家心知肚明:「為數不小的中國人也是非常喜歡自己的畫的」。

五十年代是戰爭及大遷移的年代,它的後遺症是:鄉愁、疲憊、焦慮、懼怕、窮困、不安全感……。而在此時,突然天降一批優美的聖像,尤其是聖母像,使大家如獲甘霖,通過形相的美體會到天主的撫慰,解脫了心靈的壓力,而回歸精神的故鄉。劉河北用素樸的筆鋒勾畫出了這種有治療效果的作品,不斷感動和振作凡夫俗子,使後者略窺天境,知道希望就在那裡,而我們是可以活下去的。

劉河北的畫真是神來之筆,是有天助的。不過,為得到這份天助,她花的工夫亦不少。除了長期鑽研、練習、精益求精之外,她更通過祈禱滲入天主聖三的核心,默會天主聖三愛的交流和喜悅。通過長期的靈性修持,逐漸使自己與天主同化,培育出同一心、同一眼、同一手,好像是天主握著她的手和畫筆,至少是內在地推動了她,使一幅一幅畫作終於誕生。這些畫不論有沒有人讚美,都是金不換的。文藝復興時代的大畫家安覺理各也通過冥想契入要描繪的神聖人物內心,而給後世留下不朽的遺產。劉河北教授如此描寫:

(我們)最需要的,是一個由天主性浸透了的人性。在這世紀之末,我們仍能找到安覺理各式的:純潔的、快樂的,由內憂外患所鍊淨,由深刻的祈禱生活所照明,由對肉眼所不見,科技所無法衡量的愛,神聖的愛抱持堅定的信心,因而面呈微笑的人性。這人性,不是一般藝術家所能把握的,唯有生活「在父懷裡」,與「那獨生者」緊緊結合的藝人,能為世人詳述。

這是劉教授新書《微笑的面容》第七章的結語,安覺理各成為宗教藝術家的典型,劉教授在描繪安氏時,不是也在作自我畫像嗎?

在劉氏的眾多畫品中,最受人喜愛的當推聖母像。聖母在劉教授的筆下活生生地暴露出來:脫俗、超逸、純潔、光輝,冉冉上升,但因「愛」與「慈」,是非常入世,關切子女福祉的母親。大部分人喜歡了劉河北,因為喜歡了她的聖母。因為這是大家似曾相識的面容啊!

劉河北教授用十章的篇幅來描述東西藝術間的相似性,比較有趣的是羅馬地下墳場壁上的基督和印度鍵陀羅之佛,都是年輕無鬚,著牧童短衣,面帶微笑。原來它們都接受了希臘亞波羅和喜爾美斯的真傳。亞波羅的神情由印度通過絲路傳入中國,在五世紀的大同雲崗的石刻大佛身上保存下來。劉河北從大同追溯到印度、希臘,再比較羅馬,形成一幅跨三洲的大型因果關係,可謂創舉。

其他的似曾相識式的比較,計有敦煌與拜占庭(第五章),魏晉與歌德式的藝術(第六章),王維與林布倫(第九章),奧林匹克及九歌(第四章),不單跨空間,且跨時間之對照,極富靈感和創意。只有這樣一位精通中西藝術的專家才能找到中國藝術的靈魂。中國宗教藝術的領導者,非劉河北莫屬,這是筆者敢放膽說出的肺腑之言。

本書中關於禪的描寫(第八、九章)令人百讀不厭,回味無窮。其他如郎世寧二幅流落在北京城外的聖像,他與乾隆的師生關係,Icon與國畫之比較,睄敯狊鰲ㄜ狺什磡v教藝術之努力,以及香港道風山、南京金陵神學院及加州沙勿略會之成果都是寶貴而有趣的資訊。閱讀本書不單可以豐富生命,且能增加鑑賞力,或許不少宗教藝評家會脫穎而出,可期一個中國宗教藝術對話和再生的新紀元即將來臨!

後記:今年五月三日在芝加哥喜遇劉河北老師,欣聞其大作《微笑的面容》將在香港真理學會出版,乃得她同意,將筆者之序在睄搥ㄚe刊登,預告此好消息。《微笑的面容》原為劉老師在輔大中西文化中心之研究成果,原名為《比較斷代東西方宗教藝術為我國天主教藝術本位化立言》,今易名出版成書,是輔大創學宗旨得以實現之又一章,值得舉杯同慶。